砂之果实

圈地自萌的搬砖工

【翻译】【钢炼|佐莎】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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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hmming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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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欲(P1)

 

 

 

* * *

 

 

 

已经是早上了。她还醒着。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都是醒着的。早在人开始用钟表计时之前,早在分和秒成为度量单位之前,莉莎·霍克艾就一直醒着。她把下巴磕在膝盖上,对自己说,她不需要舒适。战士的休息就是这样。这样就够了。

 

隔着她蒙上泪痕的窗子,天色仍是灰茫茫的,空洞的。她的梦境仍在牵动着她。还是那个梦,那是个皱缩枯槁的旧梦,至今夜夜伴她入眠。即使她活过千年,这熟悉的梦魇也不会离她而去——红色的沙土,金属味道的鲜血,还有割进她喉部的剑刃。她咬牙喘息着,一只手按上了脖子。

 

噩梦已不像过去那样令她大叫了。它们如影随形,她已熟知它们的习性。她的上校躺在她旁边的床上,没有醒。赤裸的胸膛起伏着,计着时,就好像嘀嗒走动的时间被关在瓶中了一样。

 

她在他脸上寻找庇护,结果发现了一些她本不知道的地方。罗伊·马斯坦的睫毛又黑又长,嘴边有浅浅的笑纹。她想要打开他的内心世界,好弄清楚,在他这副漂亮的面具之下,真正的他到底在哪里。她曾以为他们彼此了解。也许她只不过是忘了,而他在她没在看的时候消失了。他远在天边,而她在自己的卧室里,抱着膝,寻思着错失这回事。

 

她还从没独个儿好好看着他过呢。根本不够。

 

他的眼仿佛是流体,在眼睑之下滑动着。她想,不知他在梦中还能否形状清晰、色彩鲜明地看见世界,抑或他所看见的图像已渐渐变形——细节变得模糊,边缘开始脱落——直到挥之不去的过往变得愈加怪奇。

 

她伸手拨开他墨黑的花瓣般的刘海,希望他能离自己近点。他们即使同床而卧,也像是生活在不同的岛上一样,她不想弄醒他,因为她还不知道失明的人会梦见些什么。

 

 

 

* * *

 

 

 

火车嘶嘶作响,排出一股黑色浓烟。乘务员探出窗口,向车站上的乘客喊话。引擎隆隆地渐渐复苏,像只刚刚醒来的巨大的黑色胡峰。车轮搅动起来,钢铁巨物又呛出一团厚厚的烟尘。汽笛响了。火车生气勃勃地轰鸣起来,离开站台时身后带起一阵风。

 

莉莎·霍克艾紧握着怀中那束包好的花,尽力护着它不受烟尘侵袭。中央市那家花店的店员帮她精心挑选了一打凝视星空,在其间点缀了一些满天星,再用精美的海绿色薄纱包好。拜这束粉色的异域花卉所赐,这趟旅程至此尚未蒙上阴影,她决心让它一直这样。

 

黑色疾风号呜咽着想要栖息在她两腿中间,就差把她撞倒了。她丢脸地被瑟瑟发抖的小狗绊到了,一边紧紧抓住他的绳子,一边忙不迭地倒腾着手上脆弱的包裹。这趟火车之旅对他而言整个儿是活受罪。绝大多数时间他都缩在她座位下,到站时,她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把他哄出来。疾风号怎么也无法适应坐火车,但她出远门时从不把他留在家里,因为他讨厌独自在家比讨厌旅行更甚。

 

等风停了,她匆匆抚平自己的裙子,又尽量把头发弄回原样。真走运,难得她试着好好捯饬一下自己,各种巧事偏偏要在这天一起发生,让她的努力白费。她挠挠疾风号的耳后,挠得他不再呜咽,尾巴也欢快地拍打起来。至少他还是好伺候的,她的同行者们可就不是这样了。

 

在里森堡站下车的人屈指可数。与中央站的喧嚣迥异,里森堡火车站只有一座小小的木结构建筑,月台跟前的铁轨就敞露在天空下。天气和煦,碧空如洗,而他们怕是要迟到了。

 

她的上校打着呵欠,伸着懒腰,活像只慵懒的猫。“唔,我们到了。”

 

“我终于能抽支烟了。”说话时,哈勃克已经叼好香烟拿好打火机了。

 

月台上只有他们三人穿着考究。马斯坦和哈勃克都特地穿了正装衬衫、浆洗熨烫过的裤子和正装外套。哈勃克甚至修剪了胡子,还梳了头。很难看出马斯坦有没有比平时多做什么,他的头发向来都像是有意弄得浮夸的。

 

“我还以为你戒了呢。”马斯坦嘟哝着把烟从自己脸上扇开。

 

“那我还以为你戒了爱管闲事的毛病呢,”哈勃克回嘴道,“看来我们俩都得凑合着了。”

 

他点上烟,当着皱眉瞪视的上司的面执拗地喷了一口。莉莎叹了口气。这趟火车旅程很长,并且她假装要照顾疾风号,让这两个男人坐在了一起。结果,这会两人就差你死我活了。更有甚者,燠热的天气和难受的正装还在火上浇油。

 

她环顾四周。有个男人带着一群咩咩叫着的绵羊从他们面前穿过月台,一边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两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过,他们的母亲冲着他们嚷嚷,叫他们别靠铁轨太近。一只流浪猫在屋子周围逡巡,警惕地看着疾风号。小狗竖起了耳朵,但还是乖乖地待在她脚边。宜人的乡间清风在眼前绵延的田地里掀起涟漪,带来丁香、干草和牲畜的气息。

 

“我们没有车吗?”她问。

 

“我恍惚记得哈勃克少尉说过他会搞定这个问题。”上校把那瓶准备送给洛克白家的葡萄酒从一只手换到了另一边。

 

哈勃克咬紧香烟怒目而视。“我安排了。车该到这儿了。我去前面等。”

 

他拄着拐尽量快速地大步走开,嘴里还叼着香烟不满地嘀咕着什么,能听出有“忘恩负义”和“资格”字眼。

 

哈勃克一离开,沉默就如瘟疫般来临。上校瞥了她一眼。他们的视线一瞬间对上了,又慌乱地移开四顾,像是黑暗中彼此撞上的两只蛾子。他幽深的黑眸像要问什么问题,但她没法回答他。至少没法在月台上回答。她端详着繁杂的路砖,努力对自己说,她纯属胡思乱想。

 

“我去跟哈勃克一起等了。”她喃喃道。

 

她从他身边走开了。疾风号小跑跟着她。

 

哈勃克少尉在车站正门附近找了个座位,那里正对着满是尘土砂砾的路面。他把拐杖靠在板凳上,自己向前倾着身,两手相搭放在膝上,在想心事。他盯着远处起伏的山丘和散布树木的地平线,脚时不时地打一下地。香烟上的烟灰闪着红光。

 

她在他身边坐下,摆弄着腿上的花束。百合将它们斑驳的花冠和光滑的扇形花瓣靠在她的裙幅上。疾风号坐在哈勃克脚边,想他给自己挠一挠。

 

“我不明白他是怎么了,”说话时哈勃克仍盯着地平线,“就好像上周恢复视力叫他看什么都不顺眼了。我们把他再弄瞎行吗?”

 

莉莎本可以告诉他的。最近,她跟上校之间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比如,发生了许多次接吻。她也弄不清到底是他们中哪一个发起的,但每一次的强烈程度都堪比车祸。每一次都是不知从何处腾地燃起。过后又会匆匆收拾,抻直弄皱的制服,把头发恢复原状,让面孔神色从容,若无其事。

 

喝茶时她向蕾贝卡说了这事,称之为他们的接吻问题。

 

一切始于约定之日。当时硝烟散去,尘埃落定,她失明的上司紧紧地抱着她。她明白,他怕自己倘使放开她一小会,她就会消失在黑暗中,他就再找不到她了。他死死摽住她,宽慰和绝望在他心中交战,她头一遭像那样愣住无法动弹。思绪如疾驰的野马一般,她连一匹都无法捉住分辨。人人都遍体鳞伤,浑身浴血,惊魂不定。

 

她差点死了。他也差点死了。所有人都差点死了。他们逃过了大劫,但真的是九死一生。爱德华一瘸一拐地朝全须全尾的弟弟走去,像个梦游者刚刚醒来,这才意识到噩梦已经结束一样。连通各地总部的隧道大开着。尸横遍地,有穿蓝衣的,有穿白衣的,又是数百个墓碑。云散了,太阳照着这一切。

 

医务人员不得不强行将他从她身上扒开,向他强调他俩都需要治疗。她几乎无法站立,他手上深深的创口也血流不止,沿着他的胳膊直淌。可他直到吻过她,才好容易允许他们把她抬上担架。

 

整个世界都变得恍恍惚惚了。她知道自己就要失去意识了,但她还记得他是怎样将她抱在怀里,摸索着她的脸,直到找到她的嘴。他用颤抖的结茧的手指抚着她的唇。接着他将自己的唇碰了碰她的唇——那是约定,是道歉,也是祈祷。那以后,他们之间就不再需要言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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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段见图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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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楼梯上,在他办公室里,在图书馆无人的过道里,在他们找得到的所有阴暗角落里,他们就像一对被荷尔蒙的潮水裹挟,但仍担心被人发现的少男少女。

 

尽管如此,他们并没有越过什么无法回头的界线。他的双手虽然总在合宜的边缘游走,却从未真正逾矩。他们互相寻求慰藉时,从未谈起过在她卧室度过的那个雨夜。他们都明白,这次跟那次不一样了,等它瓜熟蒂落,见了分晓,也不会一样。这次是场火,他俩都是要焚身其中的。

 

正因为这个缘故,坐火车时她才让哈勃克坐在他们中间。也是因为这个,上校才会格外烦躁不安。还是因为这个,他们的视线才会频频相遇,却从不保持对视。也许这趟里森堡之旅就是个错误。也许这整个就是玩火自焚。

 

可上校当时坚决表示,他既然恢复了视力,就一定要去拜访艾尔利克兄弟一趟。他的任何个人问题都不能和这相比。他得看看恢复了肉身的阿尔冯斯,看看找回了手臂的爱德华。他既牵扯进了他们的探寻之旅,就一定要亲眼看到它完成。他做了里森堡之行所需的一应安排,选了她和哈勃克随行。什么异议他都不听。

 

于是他们就来了这里。她很高兴能再见到兄弟俩,祝贺他们,因为这下谁都不是血淋淋的了。她那束花看起来像是对他们拯救世界的一点小小谢意。她这么想很傻,可她知道他们不会这么曲解她的意思的。

 

“上校现在有很多事要烦,”她不带感情地对哈勃克说,“他才刚刚恢复视力,他得整个重估自己的人生。我觉得他再没想过追求梦想当大总统的事了。可能是有些吃不消了吧。”

 

她又一次试着把头发顺平,可风老是把几绺发丝抽出来,刮到她脸上。哈勃克踩灭了他的香烟。

 

“我也才刚刚知道自己又能走了,”他说,“我可没变得这么混账。”

 

“慢慢来吧。你知道的,他很看重你的友谊。”

 

“这可真是标准的霍克艾式回答,”哈勃克冲着她促狭一笑,“你老是这么冷静,就算他发脾气也一样。他就没有让你受不了的时候吗?”

 

有,但不是哈勃克说的这种。他们最后那次在楼梯间的遭遇到现在差不多两天了。肇事者恐怕要算是她。

 

“我会尽量耐心点,”她说,“有时这很不容易。要是不管他叫多管闲事的混蛋,也会好些的。”

 

他笑得咧大了嘴,“是啊,我想那是挺蠢的,对吧?”

 

她点点头,也露出了微笑。

 

“嘿,这么说……”他伸直了腿,满怀希望地看着她,“你不介意我坐在前排吧?我是说,等我们的车来了。我可不想再跟他坐一块儿了。我已经忍无可忍了。”

 

“我——我想没问题……”

 

她也不想跟上校坐在一起,可她不想讨论她的原因,因此只好妥协。去他们家有多久的车程?两小时?这就表示要有两小时难堪的沉默了。这是何等喜乐啊。

 

哈勃克对她的不自在一无所知,“你太棒了,霍克艾。”

【授权翻译】【钢炼|佐莎】痛彻心扉(6)

6. 若无其事

 

 

* * *

 

 

 

马斯不想哭,因为只有宝宝才哭。女孩子有时也会哭,除了妈妈,因为她非常非常勇敢。约翰叔叔有时会给他讲故事,告诉他妈妈是自己认识的最最勇敢的人,马斯也想像她那样。可他的膝盖真的很疼。

 

“忍着别动,马斯,我给你包扎起来,你很快就好了。”

 

妈妈往他膝盖上涂了些闻起来怪怪的东西,膝盖比原先更疼了。他疼得闭紧了眼睛,但没哭,因为他想像她那样勇敢。

 

“乖乖,会好的。你数到十就不疼了。”听到妈妈的话,他立马忘了疼,只是还在奇怪为什么数到十就能消除疼痛。他试了试这个法子,慢慢地、悄悄地一直数到十。简直像魔法一样,刺痛真的消失了。他还是有些不舒服,但刺痛停止了,他的膝盖也包扎好了。

 

“谢谢妈妈!真的不疼了!”他笑着告诉她,心里还在庆幸。

 

那天晚上迟些时候,他才想到,妈妈不知是怎么知道他疼的。毕竟他没有哭啊,她是怎么看出来的?可能就跟她难过但没哭的时候自己能看出来一样?

 

马斯·霍克艾,五岁

 

 

 

* * *

 

 

 

为人母是你一生中最艰难的经历。你曾有过的所有经历——和父亲相依为命的日子,对女性要求跟男性一样严苛的军校生涯,更不必说伊修瓦尔战争时期,担任布拉德雷大总统的直属部下,约定之日——什么都没有照顾孩子这么难。马斯出生前,要是有个女人声称照顾自己的孩子比处理国际事务和政变还难,你准会私下里嗤之以鼻,而现在……现在你只会想把那个女人找回来,为没有早点相信她向她道歉。

 

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意识到要独自一人抚养孩子的那天。你当时怀孕刚过15周,突然就意识到了这件事。当然,是你自己决定要把他当你一个人的孩子的,可当你坐在自己小小的公寓里,穿着一件比自己的尺码大三号的上衣时,你只能靠自己了这件事像冰冷的瀑布般向你袭来。

 

你原以为自己做好准备了,可你真的准备好了吗?你真的确信吗?你真的能对另一个生命负责了吗?这些问题披荆斩棘地钻进你的脑中,最后你别无他法,只能拿起电话呼叫你在世上唯一能交托秘密的人。一如既往,二十分钟后约翰·哈勃克就冲进了你的房门。

 

 

 

* * *

 

 

 

“约翰,我……我怀孕了……”

 

“什么?”

 

“没错,已经三个多月了。”

 

“马——他知道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他?”

 

“约翰……你得帮——帮帮我……”

 

“不怕,没事的,莉莎,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当然,我肯定帮你。”

 

 

 

* * *

 

 

 

约翰听着,你每说一句话,他的脸色就阴沉一些,你也不知道这是因为你所说的事还是因为你这个人。当然,他对你来火也是你活该。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答应替你保密,还答应跟蕾贝卡谈谈。你清楚,如果你一个人向蕾贝卡请求帮助,她会拒绝的,而有了约翰一起游说,她是不可能说不的。

 

那一晚,约翰成了那个为你做晚餐,然后睡在你沙发上的人——而你在隔壁房间辗转反侧。你的忧虑远未止息,但最终,想到这下世上至少还有两个人帮助你,你还是睡着了,尽管睡得并不踏实。生养孩子这件事已经不像几小时前那样绝难做到了。

 

蕾贝卡很生气,正如约翰对你警告过的那样。但她还是答应你了。

 

 

 

* * *

 

 

 

“莉莎,这……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你知道这会有多难吗?”

 

“这件事我也想到过几次。我知道。”

 

“别跟我用这种刻薄语气!“

 

“对不起……”

 

“莉莎,我是你的朋友,我想帮你。可你是要生孩子啊!你不可能藏得住的。等你肚子大了,你要怎么跟别人说?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呢?而且根据对你的了解,谁都不会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约翰说我可以请假请到——”

 

“去他的,他懂什么?”

 

“拜托,贝卡,我做错什么了?”

 

“首先,你让他离开了。现在,你又拉着我一起对她承诺这么一件痴人说梦的事,这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的。我们三个人是不可能把这事罩住的。我们需要帮助,能有多少就要多少。我们得让小组剩下的成员也加入。布莱达,法尔曼,谢斯卡,凯恩——”

 

“不!”

 

“听着,莉莎·霍克艾。我明白——甚至某种程度上能理解——你要这么做的理由,可你怕是不明白,要做到这件事,只靠我们自己是不可能的!”

 

 

 

* * *

 

 

 

尽管不想这样,你还是把剩下的成员叫到你的公寓,简要地告知了所发生的事。你也告诉了他们你的抉择,并请他们帮你。临了所有人都答应了,你也不清楚他们为什么答应。法尔曼点了点头,一言不发;谢斯卡握起你的手轻轻捏了捏;菲利瞪大眼睛惶恐地看着你,这副模样又像是那个刚入伍的十九岁孩子了;布莱达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以为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以为帮助你的同伴已经够多了。可有一天,蕾贝卡匆匆赶来告诉你,圣诞夫人不知怎么发现了。你至今还记得你的心因惊恐而自行绞紧的感觉。还来得及吗?她不会已经打出那个电话,让你苦苦守护的一切都毁于一旦了吧?你吓得慌了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赶到酒吧,央求夫人听你说完再做决定的。

 

 

 

* * *

 

 

 

“我给你五分钟解释,上尉,不多不少。你最好给我个绝佳的解释,不然我这一刻就拿起电话。”

 

“罗——他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他叫我打掉它……”

 

“那又怎样?你说说看,有哪个男人是一听说自己要当父亲了就欢呼雀跃的,你要是说得出来,我就找个没因为我们而遭过罪的伊修瓦尔人出来给你看。”

 

“我……这孩子是我的,我不想让任何人插手……”

 

“你要是再不给我个真正的理由,我现在就拿起话筒!”

 

 

 

* * *

 

 

 

你终于意识到,对她说谎是行不通的。于是你说了实话。在此之前你对谁都没说过——连对自己都没说过——的实话。夫人的儿子要你打掉孩子的那晚,他自己没能说出来的实话。将要决定你的谎言日后如何存续的实话。

 

夫人跌坐在椅子上,肩膀和眼睛由于你所坦承的事的份量而耷拉下来。所幸她的手指并没有伸向电话。在你的职业生涯中,你见过圣诞夫人很多次,还从没见过她如此颓丧。这种神情你绝不会在她脸上看到第二次。

 

那以后就轻松多了,因为只剩晨吐和请假的事需要对付了。约翰和蕾贝卡甚至帮你找了个地方,那里只管接生,不会问这问那。到后来,一切都顺风顺水——除了你心口那种奇怪的隐隐约约的痛,你觉得那疼痛怕是永远不会离你而去了。可它出现的时候多半是夜里你睡不着时,白天则多半轻微到可以无视。

 

接着,马斯出生了。

 

如果世上有一见钟情这回事,那你看到蕾贝卡抱着的小小婴孩的那一刻就体验到了。经受了16小时难熬的使劲和推挤之后——你全程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喊出来——你晕过去了。这很正常,医生像这样安慰惊慌失措的约翰。等你醒来时,他们已经把宝宝打理干净,包上蓝色襁褓,放在蕾贝卡怀里了。要不是你的脸颊湿了,你都没注意到自己在哭,可你不在乎。尽管他才刚出生,但毫无疑问,他跟他父亲一模一样。鼻子一样,那撮黑发一样……还有那微微吊起的眼睛。只有眼睛颜色能把两人区分开,表明他是你的。从那天起,他也的确是你的了。

 

你发现分娩之后一切并没有变轻松,很意外。是,这下不必再操心怎么把他藏起来,怎么确保他安全了。可你的生活中心变成了婴儿食品、尿布牌子、早教玩具和孩子的哭闹。一天到晚的哭闹。马斯似乎什么事都无法跟你达成共识。不管是该吃什么,还是什么时候该睡。早在你们母子关系的初期你就明白了,他有他自己的意识,跟那些育儿书籍所说的不一样。最能体现这一点的就是,你那天带回一本大热的“寻找瓦尔多”系列的书,让马斯在五颜六色的图画中找出隐藏的人物。当时四岁的马斯一脸同情地看着你,轻轻拍了拍你的膝盖,说他根本不想知道瓦尔多在哪里,就算永远找不着又怎样?

 

这些年来,你从不表现出自己的难处。你不希望自己像个糟糕的母亲。其他女人都处理得很好,只要你足够努力,你也能。是单身母亲又怎样?你在工作上从来都不止抵一个人用。你肯定能一人担任父母双方的工作,还把孩子养得健康快乐。

 

也许是因为你逐渐进步了。也许是因为马斯凭着孩子特有的直觉,不知怎么明白了你有多辛苦。你所知道的只是,他长大些后渐渐懂事了。他变得听话了,讲理了,爱你了。不管怎样,他都真诚地关心你。他似乎从不在乎像是住的房子不及别人舒适,没有昂贵的玩具,或是他母亲显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这样的事。头一次有人这样无条件地爱你,可你决计不配。

 

 

 

* * *

 

 

 

“嘿,马斯,跟我说说,你最好的朋友是谁?”

 

“妈妈,你又来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保证。”

 

“你都知道答案了,干嘛还老问我?”

 

“我忘了嘛,宝贝儿。快说说,你最好的朋友是谁?”

 

“是你,妈妈!这次别再忘了,行吗?”

 

“不会忘的。”

 

 

 

* * *

 

 

 

现在,这个你含辛茹苦守护的孩子,这个你忍受了那么长时间的煎熬带到世上来的孩子,这个你几乎夜夜跟他一起哭,因为他不肯吃奶或是睡觉的孩子,这个表示瓦尔多系列毫无意义的孩子,这个向你保证你是他最好的朋友的孩子,正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只有一直作响的仪器能让你知道他还活着。内心深处,你担心这些仪器很快就没有必要了。

 

【授权翻译】【钢炼|佐莎】痛彻心扉(5)

5. 没有你,还要继续

 

 

* * *

 

 

 

罗伊·马斯坦离开东部后这些年里,只见过莉莎·霍克艾一次。当时他被派驻古雷达边境已经五年了,那次返回东方市纯粹是为参加圣诞夫人的葬礼。姑娘们早已把她在中央市的房子拾掇出来,把夫人留给侄子的东西寄给他了,要他做的事就只有出殡时到场,送着灵柩到城里的殡仪馆。

 

那天的事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个大晴天,跟殡仪馆外群集的吊唁者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他还记得自己在蕾贝卡·哈勃克的脑袋旁发现了她那头金发,她不声不响地低着头。他记得自己本想走到她跟前,只为了看看她的脸,好好记住她的面容,好让自己再支撑几年。但他没有从心所愿,只是拉低眼睛上方的帽檐,注视着他们把棺材运进室内。

 

后来他整装待发,要坐火车回南部时,布莱达少校来找他,要调到他麾下。布莱达对他直说了,那是因为夫人的遗愿之一就是要有个人待在罗伊身边。罗伊那时正沉浸在失去养母所带来的纷乱思绪之中,便答应了。可根据他现在新掌握的情况,他确信这个部下一定另有外部动机。

 

布莱达曾经跟霍克艾以及他儿子——他有儿子这件事还是觉着怪怪的——共处过,却至今缄口不提。此中缘由罗伊全不知如何探究,于是他采取了最佳做法,直接问少校本人。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炼金术师的沉思。“请进,”他平静地说,眼看着门开了,他身形粗壮的红发部下出现在门口。布莱达干净利索地敬了个礼,罗伊也回了礼。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示意少校坐下。

 

将军开门见山,“昨晚菲利来了电话。”布莱达神色如常,罗伊对此毫不意外。“我猜他给我们俩都打了电话?”

 

“是,长官。”

 

“他说我有个儿子,这个孩子住院了。是这样吗?”

 

“没错,长官。”布莱达点点头,脸上还是不见内疚或羞惭。

 

“那你能不能说说,为什么过去八年里没有一个人觉得有必要告诉我这件事?别跟我废话说霍克艾不想让我知道。有几十个人参与了这件事,本可以随时告诉我,却没有一个这样做!”说话间,怒气使他的音量越提越高。“我有权知道。”他执拗地说。

 

“恕我直言,长官,我不敢说别人决定不告知您的原因是什么,我只能说说我自己的情况。”

 

“说吧,少校。这次看能不能说真话。”

 

“我从没骗过您,长官,”布莱达的声音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显得凌冽澄澈。“我申请调到这里的确是由于夫人的遗愿。她觉得照顾马斯的人已经够多了,却没有一个人照顾你。她希望她的两个孩子都有人关照。”

 

“你是说……她知、知道?”炼金术师结结巴巴地说,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

 

“长官,在她面前,就连国家情报局都要自愧不如。谁都不可能把她孙子瞒住她的。”布莱达不动声色地说。

 

将军低下头,不知道问什么好。他的亲姑姑……他唯一的亲人,从没想过告诉他。布莱达一定是明白了上司的难处,因为他不一会就接着说了下去。

 

“她是想告诉您的,长官。她发现这件事时怒不可遏,连着几小时大发雷霆,说这年头孩子已经不必再没有父亲了。她刚要给你打电话,霍克艾的电话就打来了。上尉说她不能在电话里说,请求夫人听她说完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您马斯的事。她当时怀孕五个月了。”

 

罗伊没有抬起头,他不看别处,只是看着木质桌面,刚搬来这里时,他在这桌上贴了张旧日团队的照片。从他把照片贴上木桌面那天起,他一直苦苦忍着不老去看它,此刻,这张照片却成了他的救星。

 

“过了半小时,霍克艾来了,哈勃克上尉陪着她,她们在夫人办公室里商谈了这事。我不知道霍克艾跟夫人说了什么,但那以后夫人就不再阻挠了。您不必问了,长官,她没有告诉过我她们谈话的内容。我只知道夫人此后总是尽可能帮助霍克艾。我确知的一件事是,霍克艾出售她父亲的老宅时,夫人想资助她,但她拒绝了。她打定了主意要凭一己之力抚养马斯——我深信她至今仍是如此。”

 

少校所说的话,字字都在炼金术师心头划下深深的口子。这件事不久前还像是天方夜谭,现在却凝固成了全须全尾的真实。他有个儿子,人人都知道他有个儿子。真真儿地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他原以为这些人关心他,可他们谁都没觉得这么重要的一件事应该告诉他。霍克艾没有,圣诞夫人也没有,谁都没有。

 

他逼着自己暂时把伤痛搁下,尽可能平静地商讨眼下的事宜。他问,“这么说……出现过经济困难?后来还有吗?马——孩子现在需要资金来接受更好的治疗吗?”

 

“据我所知没有,”布莱达立马答道,“钱的事从来不是问题。上尉卖房产只是因为有开发商出了个好价钱,他们想把那房子改建成宾馆。于是她仔细考虑之后,就过去收拾了些东西,签了文件。我所知道的是,她说马斯将来上学用得着这些钱。”

 

“明白了,”炼金术师叹道,“我想我们要谈的都谈完了,少校。请让罗斯中尉订两张去东方市的最早的火车票。啊,你最好也收拾收拾自己的行李,因为我们不知要在那边待多久。”

 

“是,长官!”布莱达起身应道。

 

“还有……你手边有没有这孩子的照片……?”

 

 

 

* * *

 

 

 

“妈妈,马斯会死吗?”

 

这无忌的童言令你措手不及,蕾贝卡赶紧让女儿别再说时,你还在努力遏制自己的战栗。这个六岁的孩子哪知道,她问的这个问题正是病房里所有大人都在担心的。这个有着约翰的浅色头发和蕾贝卡的深色眼眸的小女孩并没有放弃,而是调头看向你,像是期待你能给出个比她母亲那句“嘘”更好的答案。

 

“莉莎阿姨,马斯会死吗?”

 

“珍,你再问一遍,我们就再也不让你见他了。”你还没来得及回答,约翰就插嘴了。

 

“可为什么呀?”珍妮弗抱怨道,显然为生活的不公而忿忿不平。你强忍住没有发出同样的抱怨。为什么?为什么是马斯?为什么是你的儿子?

 

“因为马斯需要休息。你要是在病房里吵吵,他就没法好好休息了,不是吗?”蕾贝卡劝道。小女孩眼看就要流下苍白的脸颊的泪水立刻神奇地消失了。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珍妮弗·哈勃克很喜欢马斯·霍克艾,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即使是让她违背六岁孩子的天性,在一间满是大人和迷人仪器的屋子里一声不吭地待着。

 

“这么说,要是我安安静静的,马斯就会醒过来,我们就可以去玩了。”这不是个问题,而是小女孩自己在脑中得出的结论。至少你可不打算纠正她。

 

“当然,珍妮弗。”你表示肯定,引得小姑娘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珍妮弗慢慢走到马斯床边,亲自把这一新情况告诉他。

 

“马斯,你妈妈说,等你醒过来,我们就可以一起玩了。她还说我们爱吃多少巧克力就吃多少。所以你一定要快点醒来,好吗?这样我们晚饭就可以吃巧克力了。”

 

谁也没有去纠正她。要是这样就能让你儿子醒来狂吃,让你疑心东西都吃到哪去了的话,你巴不得买光糖果店里的东西呢。马斯是个胃口极佳,代谢旺盛的孩子。早在他再小些的时候,他就能吃下同龄人两倍多的饭,还有胃口吃甜点。一点不假,圣诞夫人曾经看着狼吞虎咽的他乐不可支,你则向她保证,你在家好好让他吃饭了。

 

“孩子长得可快了,”夫人边笑边对你说,“你还没意识到,他就长大了,走了。”

 

长大了,走了……

 

走了……

 

这话语在你记忆中不祥地回响着,令你头晕目眩。

 

走了

 

 

 

* * *

 

 

 

亲艾的圣诞老人,

 

妈妈说你不纯在,可是珍说你纯在。她说贝卡阿姨每年10二月都帮她给你写兴,音为她太小了,还不会写兴。珍才4岁,我比她大的多。珍说我也可以给你写兴。

 

珍说,你会送给孩子们他们响要的东西,我就响,我得告诉你,我今年响要个爸爸。有个爸爸多好啊,他可以陪我玩,就像瓦特叔叔陪乔治和基斯那样。

 

可我响要个爸爸不光是为了我,我也响给妈妈一个,音为没人看间的时候她总是很难过。只要一个爸爸就勾我们两用了,我跟妈妈可以合用。他不陪我玩的时候就归妈妈,不陪妈妈的时候就归我。

 

我保证,要是你给我个爸爸,我一定好好照故他。他会成为我弟二好的朋又,因为我弟一好的朋又是妈妈,但我也会很艾他的。妈妈也会的,真的!

 

你真成的

 

马斯·霍克艾

 

 

罗伊·马斯坦把这短短的节日卡片看了有上千遍,夕阳照进列车车窗,照得他眼睛备感疲劳,他也不以为意。布莱达早先把一张照片跟这张卡片一起给了他——这是夫人的遗愿,要是罗伊还是发现了儿子的事,就给他这个——从那时起,他的感情就一发不可收拾。这会,他独自坐在越来越暗的火车隔间里,终于任双眼涌起泪水,释放出过去两天里他所感受到的一切。

 

我来了,马斯,他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句咒语,热泪滑下他的脸庞,落到外套里。我来迟了,但我来了。我来了,马斯。

 

视线中,窗外闪过的景物模糊了——被金发母亲抱着的黑发男孩的照片也模糊了。

 

【授权翻译】【钢炼|佐莎】痛彻心扉(4)

4. 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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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那个女人的肚子好大~~!”

 

妈妈没有去看他指的地方,而是看着他。她的前额上出现了一条纹路,这表示她不开心了。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就像妈妈的头发一样,也没有下会让妈妈伤心的雨。他跟妈妈一起走在公园里,因为他不想再像小宝宝那样坐在婴儿车里了。妈妈警告过他,说他这样会累的,可他只是对她微笑,好让她看看,自己已经是个男子汉了。

 

他们继续走着,他又指着另一个人,“妈妈,那个男人嘴巴上面长了头发!”

 

妈妈按下他的手,看上去有些疲惫,“马斯,指指点点的很不礼貌。”

 

“好吧,”他开心地说着,脚步放慢了一点。他决定不再指指点点了,因为妈妈不喜欢他这样。下次再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时,他只说出来就好。

 

“妈妈,那个男人的两只眼睛怎么离得那么近?”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弯下腰,把他抱进怀里,一只手推着他的婴儿车。“天哪,马斯,你要是再那样,我会被打的。”

 

妈妈怎么会挨打呢?只有坏人、淘气的人才挨打。妈妈淘气了吗?她一定是淘气了,不然不会挨打的。

 

马斯在妈妈怀里开心地咯咯一笑,得意地对旁边一位老太太说,“我妈妈淘气了,她要挨打喽。”

 

那之后,妈妈把他放进婴儿车里,走得飞快。他不介意,因为他喜欢坐在走得很快的婴儿车里。

 

马斯·霍克艾,三岁零四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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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伊·马斯坦挂上电话,思绪还在围绕菲力说的事打转。他有个儿子。他是个父亲。他跟霍克艾有个儿子。她用他至交好友的名字给他命名。

 

她骗了他这么多年。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离开东部之前最后一周的事。他记得自己只管找了个离她几百里远的工作地点,记得他亲手清理办公室,想把一切都打包带走,不只带走有形的东西,还有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像是她给他端来的咖啡的香味,手册上她那看不见的指印,他假装打盹时感觉到的她注视的眼光。

 

小队成员给他匆匆操办了一场送别会,请了他向总统申请一起调往南部的那些部下。罗斯,普罗修,阿姆斯特朗,还有一个害羞的技术顾问,是法尔曼发掘出来的,名叫简·毕夏普。霍克艾也去了,悄悄地站在角落里,竭尽全力不去直视他。哈勃克举杯祝罗伊和新团队好运时,中将假装没有看到霍克艾私下把酒倒进了身边的盆栽里。她就这么受不了他,他当时曾这么想。就连象征性地呷一口酒祝福他都不肯。

 

当然,他现在知道了真相,也就知道了她当时怀着将近三个月的身孕。就算她想喝酒,她也不能喝。

 

他当真为她做到了这么一桩大事而惊讶吗?并不。霍克艾可比人们以为的厉害多了,她只要决定做件什么事,无论如何都会做到的。问题是,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掩盖她怀了他的孩子这件事。她肯定知道,他不是那种逃避责任的人。他们都很清楚,她要是拒绝堕胎,他是会娶她,和她组建正式家庭的。他现在就不会孑然一身,脸色煞白,震惊不已,像她告诉他自己怀孕的那晚似的。她也不会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拉扯孩子——他们俩的孩子。

 

一个眼看就要死了的孩子……

 

将军顿时感到既奇怪,又痛苦,还困惑不已:不知怎么,每次他一想到马斯的病情,都会感到脚下的地面在震颤。他从没见过这孩子,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性情是像父亲还是像母亲……可他却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产生了强烈的牵挂和保护欲,只是由于霍克艾所做的事,他感到受了背叛,这种感觉痛得钻心,令他对孩子的感情蒙上了阴影。

 

那一刻,罗伊·马斯坦做了两个决定。一,他得亲眼看看他的儿子是什么样。二,他得回到东部,回到她那里。最起码,他该得到某些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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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已经明白,去看病房里那面朴素的挂钟不是个好主意。这只会告诉你,你已经在这呆了多久了,你儿子已经昏迷多久了。你只是注视着马斯,端详着他脸上的每一处沟壑纹路,他小鼻子的线条,他黑黑的眼睫毛盖在下眼睑上的样子。你一边做着这件事,一边对自己说,你这样不是要把他的样貌刻入记忆。

 

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多少马斯的照片时,你的心被突如其来的恐慌攫取。因为你们俩一直相依为命,你宁愿把时间花在照相机的另一头,花在陪他上。当然,有张他去年学校演出时的照片,他扮成伊修瓦尔人的样子,为扮成亚美斯特里斯军人的其他孩子带去礼物。还有张更近的照片,是在珍妮弗·哈勃克的六岁生日聚会上拍的,他不等小姑娘吹灭蜡烛,就伸手去够蛋糕上的粉色糖霜。(他不是不礼貌,你骂他时他忿忿不平地坚称。他只是想帮珍妮弗把糖霜留着,因为他知道其他小姑娘都会去抢的。你相信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马斯对约翰和蕾贝卡的女儿怀有特殊的感情。他有一次老气横秋地告诉你,他不需要姐姐妹妹,因为“妈妈,我已经要照顾你和珍了,没法再照顾一个女孩了。我才七岁哎!”)

 

是啊,马斯的确有些零零星星的照片,可他的神情又怎么留念呢?你要怎样才能记录他声音的变化,他脑袋歪向一边的情态,他手指在耳后抓挠的样子——通常是在准备问出深奥的问题时,像是“太阳为什么这么热”,“雨为什么这么湿”,或是在对你说起他那“三岁以下的孩子是宝宝,可那之后就几乎完全长大了”的理论时。那次他让你别为他没有爸爸而难过,说他会把你照顾得比所有爸爸照顾妈妈都好,他当时的灿烂笑容你又怎样才能捕捉?

 

你生命中的那些人可能辜负了你:你父亲,你母亲,马斯的父亲。可你眼前这个小男孩,他的存在本身就足以弥补这一切。你知道,如果他现在真要丢下你走了,那你苦苦抓住的最后一丝理智将会彻底崩溃。不行,这个孩子是你的一部分。不管是身体上,还是情感上,你都需要他每天早晨为你提供力量,有了他,你才不只是生存,而是真正活着。不管一天过得有多不顺,只要临了他扑进你怀里,一切总会变好。不管他不听话时有多让你生气,他都是你还能笑出来的唯一原因。

 

这就是为什么你宁愿失去其他一切也不能失去他,不管是输给命运,还是死亡,甚或是他的亲生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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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哈勃克上尉疲惫地走进厨房,发现他们卧室的门下还透着一线灯光。他纯粹出于习惯将冰箱门拉开又关上了,他忽而意识到,贝卡一定是为了等他到现在还没睡。他去看了看珍妮弗,看到她睡得憨甜,把布娃娃紧紧抱在胸前,他又悄悄退出了她的房间。

 

“嘿,贝卡。”他朝妻子走去,迅速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他一边丢开外套,解起衬衫纽扣,一边等着她的回应。可她没有做出回应,他关切地向她看了一眼。

 

“没事吧?”

 

她举起一张小小的白色卡片当作答复,约翰接了过去。他把它翻转过去,发现是一张拍立得的黑白照片,上面那两个人再熟悉没有了。他又把它翻回来,看到角落里有一行潦草的字。“霍克艾府,1900”

 

看着差不离,他打量着年轻版的马斯坦和莉莎想道。从将军瘦长而笨拙的身板来看,他这时肯定才十五六岁。而莉莎从十岁到十四岁都有可能。她的个头看着像十二岁上下,可就这个年龄而言,她的面孔又太过严肃了。约翰对此倒是毫不惊讶。

 

“你从哪拿到的?”他问妻子。

 

“珍妮弗房间里,”她轻轻地说着,把自己的一绺头发绕在手指上,有什么烦心事时她就会这样。“我问她她从哪拿到的,她说是马斯给她的,说他是在妈妈的老抽屉柜里找到的,向妈妈问起时,妈妈难过起来了。他……他怕她把这张照片扔了,就把它从家里偷出来,交给珍保管。”

 

约翰长叹一口气,在床上贝卡身边的位置坐下了,随即把手伸向她的手。他比谁都清楚妻子有多痛苦,有多希望马斯和莉莎能恢复原先的生活。他清楚,每次她看到珍妮弗健康快乐的样子,松了口气,感到高兴时,她内心有多自责。为人父母会使人变得自私,这一点约翰早已明白了。因为无论你有多爱你的朋友以及他们的孩子,当他们出了事时,你总还是会庆幸自己的孩子平安无事。

 

“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个,”贝卡接着说道,她的手在他手下颤抖着。“马斯告诉珍,他知道照片上那个男孩是他爸爸。他没说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就是知道。所以他才想保护好这张照片,这样,就算不能有个真正的爸爸,他至少还能有个‘照片爸爸’……”

 

“你是想说,现在是时候联系马斯坦将军了吗?”

 

“这话我都说了几年了,约翰。”她的语气中又渗进了一点一贯的嘲讽意味,这让他的情绪稍微振作了点。

 

“可你了解莉莎的……她倔得就跟——”

 

“跟马斯一样,”黑发女人替他说完了话,“不管怎样,我们这下不必再为要不要联系马斯坦纠结了。凯恩已经联系他了。”

 

“什么?”上尉放开了她的手,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才给我打的电话。他说不管霍克艾上尉发现了之后会对他做什么,他都要冒这个险。他说马斯……马斯可能时间不多了……他希望我们俩提醒莉莎,将军这两天可能会跑来。”

 

听了这个消息,约翰只是垂下了头,他已经预见到,这堆麻烦事绝对不可能好好收场了。怎么可能好好收场呢?这件事牵扯到的两人可是像马斯坦和霍克艾这么固执己见啊。

【授权翻译】【钢炼|佐莎】如是这般(1)

作者:SammyQuill

地址:https://www.fanfiction.net/s/6490662/1/And-So-It-Came-To-Pa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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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注:标题原文为 And So It Came To Pass,这一表述多见于圣经或童话等语境,并无实在意义,仅用于承接,类似于“于是”“就这样”。

本文为段子合集,共有100个小段子,因为太多了,就不全部搬运了,只选译部分。每个段子都标注了对应的原文章节,方便想补原文的读者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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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无辜

 

“那双腿真他妈养眼!”

 

“你就看个够吧,戴维斯,你也只能看了。听说她是马斯坦的人。”

 

“还有那胸,连制服都藏不住那对宝贝。”

 

“你们好啊,先生们,在谈什么呢?”

 

“啊……马斯坦大佐!”

 

“干嘛这么拘束呀,伙计,你们又没有被我逮到对女性军官发表下流评论。我们都知道那样有什么后果。”

 

“不,长官,我们……”

 

“很好,现在,到你们下个月的岗位上去吧。我已经把你们俩派去值夜班了。希望你们不介意。”

 

“不介意,马斯坦大佐!”

 

 

 

7. 微笑

 

霍克艾的下属们敢发誓,她从没笑过。可话说回来,平心而论,她的确没多少笑得出来的时候,因为她整天为阻止这四个吵闹、懒惰、自行其是的男人受军法处置而焦头烂额。

 

罗伊曾经也以为是这样,直到他和莉莎第一次做|爱。事后她躺在他怀里,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使她的五官变得柔和了,将暖意照进了他心里,令他越发钟爱这个表情。

 

也许这样想有点自恋,可他乐得认为,让她露出那抹微笑的是自己。

 

 

 

8. 违反规定

 

图链

 

 

9. 濒死

 

“中尉!中尉!”

 

你眼睁睁地看着你全心深爱的女人被那个丧心病狂的医生死死攥在手里不住地流血。你痛恨自己没能及时制止。你不想看到深红的液体像河流般淌下她的衣服,在地面汇聚成血泊,可这也许是你看她的最后机会了……

 

“中尉!”

 

人体炼成,只要这样做就能救她了。你会做的,你为了确保你的莉莎安全,从来都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中尉!中尉!”

 

 

 

10. 雨中

 

多数人都以为罗伊·马斯坦不喜欢雨天,这么说还是轻的。谁都知道他的副官是怎样毫不留情地损他雨天无能的。再说,将军到了雨中就失去了武器,他当然不可能喜欢这种感觉。

 

只有莉莎·霍克艾知道,雨对她的上司而言意义重大。因为只有在雨天,他才能既掩盖自己的真实情感,同时又表露它。她明白他为什么要在雨天去为修斯扫墓,或是去里森堡看艾尔利克兄弟。

 

只有雨能让他说出他在阳光下说不出的话。

 

 

 

11. 保密

 

“中尉,我刚从情报处的伊冯那里听说,露西和欧文夜里就在瓦莱丽的眼皮底下偷偷来往,她竟然完全没有起疑。一直到伊娃直接告诉她了,她才知道。请密切监视这一情况,要是我们的人手不够,就用伊冯娜,她很可靠,而且跟欧文有过节。谁知道呢,要是我们揭露这一阴谋,厄特森说不定能提拔我们呢。”

 

“当然了,长官,我们还可以任用穆雷,她跟伊娃是朋友。还有,撒切尔一向不喜欢欧文,要是能把这个士官扳倒,他什么都能做。”

 

*注:如果在译文中让人名以原文形式出现,谜底就过于明显,失去了解读的乐趣,因此译者决定翻译后在下面附上原文。

 

原文:

"Lieutenant, I've just heard word from Ivon in intel, apparently Lucy and Owen have been sneaking around at night under Valerie's nose and she didn't suspect a thing. In fact, she was clueless until Eva told her outright. Please keep tabs on the situation, use Yvonne if our menaren't enough, she's reliable and has a grudge against Owen. Who knows, Utterson might even give us a promotion if we uncover this plot."

“Of course, sir, and we can recruit Murray, she and Eva are friends. And Thatcher never liked Owen so he'll do anything to bring the Officer down."

 

 

 

13. 抓住我的手

 

“我不怕黑,马斯坦。”她恼火地噘着嘴,你近来喜欢上了她这副表情。

 

“我知道,”你答道,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带上适度的恼怒和理性,“可你父亲让我把你平平安安地接回家,要是你就在身边,我就能更好地完成任务了,霍克艾小姐。”

 

“好吧,随你便。”金发少女勉强答应了,她把自己的小手伸进你手里,并下意识地握住了你的手指。

 

一起回家的路上,你一直乐得合不拢嘴。幸好,路上一片漆黑。

 

 

 

15. 没时间了

 

图链



 

 

16. 童话

 

“然后呢,中尉?”阿尔冯斯热切地问道。

 

“然后,王子用他强大的火焰消灭了邪恶的机器人军团,拯救了汉默国*的公主。他们一起骑着马在夕阳下走了,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莉莎说着翻了个白眼,她现在背着焰之炼金术师给阿尔冯斯讲的故事是爱德华为弟弟编的,实在太蠢了。“当然,要不是王子不听公主的话,而是蠢到去惹了机器人军团的话,火焰战争根本就不会爆发了。”她忍不住加了一句。

 

*作者注:汉默出自Stoplight Delight所写的《We that Are Young》一文。作者强烈推荐该文。

 

*译者注:译者所写的《无题》一文中也借用了汉默这一地名。在此一并致敬。不是给自己打广告哦。

 

 

 

18. 纸笔

 

亲爱的伊丽莎白,请问我本周五能否有幸得您作伴?您看六点如何?我可以提前下班。~R

 

哦,罗伊,你这样为了见我而翘班,你那个管头管脚的副官不会为难你吗?~E

 

亲爱的,我能说什么呢?不让她知道就行,眼不见,心不烦。换句话说,只要他们不告诉她,她根本就不会知道。可我相信,一旦他们发现我今天翘班时偶然留在桌上的这些便条,他们会告诉她的。~R






20. 谜

“准是圣诞夫人店里那个黑发的,只有她一个人跟大佐长期在一起,普雷达。”

“呃……哈勃克少尉,我确定那个女人名叫凡妮莎。而且她是跟马斯坦大佐一起长大的……”

“哇哦,虽然我早就知道马斯坦一定有些奇怪的癖好,可——”

“普雷达少尉,我觉得不是她。”

“好吧,法尔曼,那你说说看这个伊丽莎白是谁。”

“我觉得是经常跟大佐一起喝咖啡的那个黑皮肤的女人。”

“不可能的,瓦特,我认识她,她只是个线人。”

“那会是谁呢?”

“也许——也许我们该问问霍克艾中尉?……”






21. 投降

 

说实话,罗伊·马斯坦是个象棋高手,可他有一个致命弱点。尽管他极力加以掩饰,但随着他和同一个人对弈的次数增加,这个弱点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暴露出来。罗伊自己也非常清楚这一点,正因如此,他才尽量避免跟同一个对手多次下棋,因为他的布局中这唯一的弱点会叫他惨败。

 

因为,不管情形多么危急,不管这样做能带来多大的赢面,罗伊·马斯坦绝对绝对不会牺牲他的王后。

 

 

 

22. 眼睛

 

最近,莉莎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有人在看着她。而且,每当父亲的新学徒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时,那种感觉就越发强烈。因此她猜想,看着她的人是他。可为什么呢?她又不是有多漂亮。再加上,她正处在十四岁这个尴尬的年纪,身体正在向长成过渡,实在没什么好盯着看的,这使得这个金发少女越发困惑了。但她对此保持着沉默,直到有一天,她保持不下去了。

 

“什么?”

 

“哦,抱歉,霍克艾小姐,我一直想知道……你的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

 

 

 

25. 痛苦

 

哈勃克是个喜欢逗弄别人的人,只要情况可能,他就乐此不疲地逗弄他的下属,甚至上司。少有的几个例外包括(至少根据目击者不那么靠谱的说法):阿姆斯特朗少将,因为有些风险实在犯不上招惹;布拉德雷大总统,因为这家伙让他毛骨悚然;还有霍克艾中尉,她能代表亚美斯托里斯参加瞪眼比赛并获奖。

 

可是在像这样的无聊而又闷热的日子,看到大佐向坐在对面的金发狙击手投去的渴望眼神,就连哈勃克都能感受到马斯坦的痛苦。

 

 

 

26. 放倒

 

莉莎·霍克艾绝对是他见过的最性感的女人,他都认识她这么多年了,可以毫不犹豫地承认这一点。平心而论,他这位助手身上有哪点不叫人如痴如狂呢?她那一枪毙命的绝活,她那不等问题出现就察觉的犀利眼光,她那用干练的发夹挽起的美丽金发,更不用说她那觉得有必要时就将焰之炼金术师一把放倒的能力。

 

“可怜的家伙。”听了罗伊的坦白,修斯同情地咕哝道。

 

 

 

28. 搭车

 

“呃……你好啊中尉,你怎么样啊?”

 

“长官,现在是凌晨三点多,我想您打电话来不是为了关心我的健康状况吧?”

 

“啊……你看,是这样,霍克艾……”

 

“好吧,大佐,你在哪?”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这个时间在哪家酒吧喝得烂醉如泥了?或者,你是不是要我帮你从哪个女人家阳台上逃走,因为她丈夫提前回家了?”

 

“安德森区。”

 

“就是说我不能开着军用车辆过来,不然会在这个可疑的地方被人看到?”

 

“算是吧……”

 

“了解,我会开那辆老式迷你过来的,长官。”

 

 

 

29. 不幸

 

你可能会说,莉莎·霍克艾养了一只宠物狗,可按她的柴犬的说法,他养了两只宠物人类。其实他们和他的朋友们的宠物人类不大一样。首先,他们没有一起住在一个巨大的狗舍里。他们也没有一起吃东西,并把食物一起埋在离地面很远很高的地方。而且,他们显然没有下崽的打算。

 

但多数夜晚,黑色疾风号都闻得到,他就在她屋外,想在他的配偶睡觉时确保她的安全。他们不住在一起真是太不幸了,他知道,这会让两只人类都变得幸福的。

【授权翻译】【钢炼|佐莎】痛彻心扉(3)

3. 时时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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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长官,很抱歉像这样告诉您,可是……您有个儿子。他可能活不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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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方司令部的那段日子,无疑是罗伊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他的视力恢复了;因为去过真理之门,他的炼金术比原先还好了;伊修瓦尔人陆续迁回他们在沙漠中的神圣家园,并融入了整个亚美斯托里斯社会。最重要的是,他和他的一生至爱在一起了,她是他登天之路上唯一想要携手的人。

 

那么多年来,一切一直都只是差强人意,直到这时,他才总算知道了春风得意的滋味。可他还有一件事得做,要做这件事,他得去一趟中央市,好征得他姑姑的同意,并拿到他母亲的戒指。

 

在他升任中将以及霍克艾调职之后四个月时,他假称出差跑了这一趟,想给她个惊喜。她也许起了疑心,也许没有。反正当他坚持要她留下管着那帮懒鬼,不跟他一起去时,她没有追问什么。

 

这趟行程不多不少花了一周时间,去中央市两天,在姑姑和姐妹们那里住了三天,那三天里她们毫不留情地拿他取笑,还夸霍克艾驯服了这匹野马,剩下两天回去。火车颠簸着停下时,他一想到霍克艾在月台接他的样子,就越发止不住地笑开了。他觉得要是他一直那样笑,他的脸准要笑裂了。他扫视人群,寻找着她的面孔,她那头熟悉的金发,还有她每次为他担心时的焦虑神情。

他没找到她。向他招手的人不是霍克艾,而是叼着烟的哈勃克。他向哈勃克中尉走去,却被告知霍克艾身体不适,不能亲自来接他。他脸上的笑容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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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马斯,长官,马斯·霍克艾。他是在您调去边境后不久出生的。现在才不到八岁,但非常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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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霍克艾踏进他家时脸色煞白。他刚看见她进门时,原本打算把她揽入怀中说爱她,然后单膝跪地求婚的。可一看到她面孔苍白,眼睛发红,皮肤也有点发烫,他脱口而出的话变成了“你怎么了?”

 

接着,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就让他的世界不声不响地终结了。

“我怀孕了。”

 

这句话从她口中冲出后,并没有像话语声应有的那样当即消失。这简简单单的两个词的质量和重量不断增长,直到占满整个房间,整个世界,令两人就地窒息。两个词在罗伊脑中相互追逐着,既毫无意义,又很有意义。“怎么可能呢”这个问题太蠢了。毕竟是他和她本人共同造成了这一后果。“什么时候发现的”也是多此一问,他清楚她一定是刚刚发现的。霍克艾不会把事情藏在心里太久的,而且从她灰败的神色来看,她显然也还在为这一发现而震惊。于是,他最终决定问“多大了”。

“六周,差不多。”

他跌坐在椅子上,努力地消化她所说的事,把戒指和结婚的事统统丢到脑后了。霍克艾则并没有找张椅子或是沙发来支撑自己。尽管她显然又苍白又惶恐,她还是牢牢站着,一如既往地坚定而警觉地直面问题。

突然间,他面前站着的这个女人成了个陌生人。他不知道自己是该让她坐下,还是该抱住她,直到她脸上那恐惧的神情消失。他这辈子还从没有过在莉莎·霍克艾面前不知所措的时候,他过了好一会才明白他此刻的感觉是什么。他在莉莎·霍克艾面前不知所措了。

她接下来说的话充分体现了她有多了解他,因为他绝没有勇气把这话说出来。

“我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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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说,霍克艾上尉把他抚养得很好,将军。可她坚决不让人告诉您他的……这么说吧,她表示得很清楚,谁要是不当马斯从没有过父亲,就别想再跟他扯上关系。谁也不敢跟她争辩。嗯,其实哈勃克上尉试过,可您知道结果会是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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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搂着她,两人都在装睡。他不由自主地在脑中一遍遍回放早先那场自说自话的对话。她一明确表示这个提议是绝对禁忌,他倒是不紧不慢、平心静气、按部就班地向她解释,也向自己解释起为什么他们不能要这个孩子。

理智地讲,在他们对未来的规划中根本就容不下孩子。他的职位可能是够高了,养家不成问题,可这不代表要孩子是个好主意。霍克艾将不得不请假,他们会一直有个孩子要惦记,临了,等到他所设想的——他们所共同设想的——民主制度最终实现时,这个孩子还会失去父母。凭良心,他——他们——怎么能对一个孩子做这种事?

当时她就站在那,站在衣帽架旁,静静地听着他说的一切,一言不发。过了像有几个小时那么久,他要说的都说完了,她从头到尾只点了一次头。她准是忘了,他对她的了解程度并不亚于她对他,他看得出来,她有很多话想说。至于她为什么没说,他也不明白,而且他内心胆怯的一面甚至有点庆幸她没有对此发表意见。因为他俩内心深处都很清楚,她有这个本事叫他改变主意。他们都很清楚,她只消动一动口说她想要这个孩子,他就会让步的,理智什么的随它去吧。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一声不吭。她挂起大衣,走进厨房去加热晚餐,结果过后两人都没怎么吃,只是把盘子里的菜捣过来戳过去。可能她是不想去强迫他做这件事吧。这正体现了她为他的事业,什么都愿意放弃——从来都是。那晚他内心痛恨自己,因为他夺走了他明知霍克艾一直以来渴求的那样东西。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身上的母性有多强烈,在他的理想世界里,他也希望她待在家里,一心一意给他生一群孩子。可他们都早就明白,并不存在这么个世界,他们能做的唯有共同面对,承担起所有的后果。

他感觉到她在身边轻微的呼气,暗自发誓,明天他就预约医生,好解决这个问题。然后,他和霍克艾会努力翻过这一页的。他从姑姑那拿来的戒指被他落在外套口袋里了,但也许明天,等手术结束之后,他就能向她求婚了,他们就能争取达到一种新常态。一种不会这么痛苦的新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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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长官,马斯现在昏迷不醒了。两星期前,上尉发现他倒在房间里不省人事,鼻子还在大出血。她赶紧把他送去医院,医生发现他脑中有根血管破裂了,原因不明,必须让他进入诱导昏迷,好立刻进行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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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诊所后面找了个停车位,他下了车。他觉得在这件事上,私人诊所要比医院合适,医院里一切都肯定要记录下来的。倒不是说他们要做的事是违法的,而是在罗伊看来,这样可以尽量方便又隐秘地把事情办了。经营这家诊所的医生经验丰富,而且人很好,他确信霍克艾会得到最好的治疗。他最起码总得确保这点。

“长官,我想一个人去,”他刚要开车门时,她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令他想起伊修瓦尔时期的那个霍克艾,那个霍克艾沉默寡言,但言必有中。

“别开玩笑了,上尉,我一定要陪着你,每一步都要。”

那时,她用伊修瓦尔时期的眼神看着他,他真真正正地瑟缩了。她是试图无言地传达这对她而言有多困难,她有多需要一个人去。以及,如果说他能为她做点什么,那就是答应她了。

“求你了,”她轻轻地说,这个词最终打破了他的防线。他被她只有一个词的请求击溃,瘫坐在座椅上。但他还是倾过身去轻吻了她的额头,才看着她下车朝诊所走去。

“保重,莉莎……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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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手术结束之后——手术圆满成功——他们却无法让他醒过来。医生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仍然昏迷不醒,他们说他早该醒了,我们都很担心。上尉请了假,每天都待在医院里,要是她无法在医院,一般会让哈勃克上尉或者哈勃克夫人照看马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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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人在车里等了像有几天那么久,才看到霍克艾从诊所后门出来,向车这边走来。他载她去他家的路上,她沉默不语,唯一一次开口是请他把她送到她自己的公寓。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就照做了。他目送她消失在那扇朴实的木门后,她连声再见都没说。

那之后,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满城乱转,后来他意识到天黑了,就买了点晚餐。是霍克艾最爱吃的。八点时,他带着一包外卖、一束花,口袋里揣着他母亲的戒指,来到了她家门口。可他按门铃却没有人应。他用备用钥匙开了门,一走进她狭小的公寓,就意外地看到屋里一片漆黑。他开了灯,看到霍克艾躺在沙发上,眼睛直勾勾的,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就连她的小起居室突然充满了暖光,还有个男人站到了她跟前,都没让她产生半点反应。他把吃的和花放在近旁的咖啡桌上,走向沙发,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便只是抱着她。片刻以后,她哭起来了。

大多数女人哭的时候,都是梨花带雨,樱唇轻启,隐忍啜泣,显得柔弱可人。而霍克艾哭的时候——他这辈子总共就见过四次——是放声大哭。她瞪大眼睛,瞳孔扩张,眼泪从金红色的眼中汹涌而出,划下脸庞时留下宽大的泪痕。她从不默默垂泪,他的霍克艾。她抽噎起来像是撕心裂肺,整个身体都随之乱晃,声音也逐渐嘶哑。

他由着她哭到精疲力竭,然后把她抱到了床上。他帮她脱了鞋,脱了外套,把她的包放在一边,然后给她盖好被子。她的单人床没法让他们两人一起睡舒服了,因此他打算去起居室睡。刚要走,她的手指就抓住了他的衬衫。她仍然闭着眼,没有任何外在迹象表明她还醒着,可抓在他白衬衫上的手指足以把他留下了。他衣服也不脱就爬上床陪她,完全不在乎床那么窄,不在乎他会把她挤得贴着墙。他躺了几个小时,才跟她一起勉勉强强地睡着了。

他被她的作呕声吵醒了。冲进卫生间想要帮她时,他看见了罪魁祸首——他前一晚买的外卖一半在盘子里,一半被吐在了棕色的桌布上。

好极了,他又害她不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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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我们联系您是违背了霍克艾上尉的意思的,可我们……我们觉得您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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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她在策划着什么。她已经有四周没跟他说过两个字以上的话了。她所在的那个部门,原本纯粹是为了让她调职而设立的,现在突然让她忙得没时间去他办公室了。而且,鬼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晚上也没空去他家了,可这一切发生之前,她明明每天都去的。

她一定是生他的气了,像往常一样,她是要报复他的。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她有这么个脾性,会记仇记很久,可罗伊就是知情人中的一个。他觉得不管她在策划什么,他都是罪有应得。毕竟,尽管她从没说过,但她渴望这个胜过一切,而他偏偏夺走了她无比渴望的这个东西。可她了解他啊,她完全懂他为什么要做这么个决定。她是最该懂的……

她的报复最终以调职文件的形式出现了。他作为负责东方司令部的中将,本来所有调职手续都必须通过他或他的助手以及人事部门的。要是霍克艾还在他手下做事,管调职手续的就会是她。可结果却是,他看到霍克艾上尉调往南部的文件,惊呆了。这些文件已经通过正规渠道被批准了,就差他签字盖章。

真是这样吗?她当真无法忍受待在他身边了吗?他做的事就让她这么讨厌他吗?他想,自己不怪她。可不管怎样,他都不想再给她带来任何不便了。要是她连看他一眼都受不了了,他就自己从她面前走开。她比他更该留在东部,她的家乡就在附近,她上军校也是在这里,她在这一带甚至还有些朋友。是他给她造成了这么多问题,该他离开才对。

直到现在,他还是不知道哪件事伤他最深,是告诉她他要走了并保证不再联系她,还是看着她二话不说就任他离开了她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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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老实说,我们真不知道马斯还剩多少时间。”

【授权翻译】【钢炼|佐莎】痛彻心扉(2)

2. 空屋

妈妈不高兴了。

 

他知道妈妈不高兴是因为,妈妈把他放在这个以前没待过的像床一样的地方,就去跟另外那个女人说话了。要是妈妈高兴,她绝不会把他放在陌生的地方就走的。妈妈总是把他抱得紧紧的,对他唱歌,给他喝甜甜的牛奶,可她现在不高兴,她不高兴是因为“工作”。

 

没错,妈妈最近开始去这个叫“工作”的地方了,他也想一起去,可是不行。他也不知道大人们去“工作”这个地方干什么,可他有种感觉,那里不欢迎宝宝。

 

可今天妈妈把他带去了,因为她说他有些“花烧”。他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东西呢,他环顾四周,想找这个东西但没找到,可能宝宝看不见“花烧”?但是妈妈肯定看见了,所以她没把他留在家里,而是拿出他的婴儿车,把他放进去,带去“工作”了。

 

可那个凶凶的女士不喜欢“工作”这个地方有宝宝。所以妈妈才会不高兴。他想帮帮忙,可他能做什么呢?他只是个有些“花烧”的宝宝,这东西他看不见,只有大人才能看见。于是他决定躺在那里一声不吭,这样那个女士就不会注意到“工作”那里有个宝宝了。

 

马斯·霍克艾,20月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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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进没有了马斯的家,你就感到有什么东西彻头彻尾地不对劲。你去厨房倒杯水的路上,马斯的缺失所造成的死寂一阵阵地向你袭来,令你窒息。你眼角的余光看到他的房间门开着,你抑制着冲动,不让自己走进去翻检他的衣服和玩具,把他柔软的衬衣贴在身上蹭,嗅闻他床单的气味。这些是伤逝的表现,只有那些失去挚爱,必须抓住什么东西不放的人才那样。你决不为马斯做这种事,因为他无论如何都还没去世呢。

 

你毅然决然地不去看那扇门,打开小小的冰箱,拿出水壶,又拿了个杯子。你注视着水在透明的杯壁间半乱不乱地旋转迸溅。两周前,你一点都不在意一个普普通通的杯子是怎样盛起比它还普通的水的,可那时你还不知道,一切并不是看上去的那个样子。那时你还不知道,你走进儿子的房间给他送个饼干,竟会发现他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堆彩色蜡笔中间。

 

没错,不过两周时间,你的人生就来了个180度大转弯。要是一切是应该有的样子,那你现在最操心的事应该是想办法哄一个多动的七岁孩子上床睡觉,免得他明天上学迟到。可现实偏偏是,你独自坐在厨房里,打量着一杯水,都忘了你倒它是要干什么了。

 

那个不争气的念头又在你脑中冒出来了,这已经不是今天第一次了。你牢牢锁在灵魂深处的恐惧被释放出来了,一定是由于这两周的压力。但是不可以……不可以……难道可以吗?

 

你这才意识到在马斯的事情上,你有多幸运。多数单身父母,都不得不把监护权分给另一方,会有种种争执,像是圣诞节孩子跟谁过,暑假孩子跟谁过,其他特殊日子孩子跟谁过。可你跟马斯就没这些麻烦。这七年来他完完全全是你的,你都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而现在,他不在你这里,他跟谁都没在一起,焦虑便逐步侵蚀你的五脏六腑,就像缓慢而持续扩散的细菌一样。酸液渗入你的一个又一个脏器,渗入所有担心马斯会撑不下去的地方。你担心马斯在你心中最后的形象,会是他躺在病床上,无法跟任何人交流,孤零零的,惶恐不安……

 

你一把抓起玻璃杯,力气大得毫无必要,一口咽下那冰凉而无味的液体,极力控制自己不去往那个方向想。如果说世界上有哪个孩子能从昏迷中苏醒过来,那就是马斯·霍克艾了。他就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天性如此——要知道他父母是什么人。

 

你一遍又一遍地努力去相信这一点。你按部就班地迅速冲了个澡,换了个衣服,去找你要找的唱片,在此过程中尽量不去碰马斯的东西,然后关上门,回医院去了。

 

马斯当然不会有事的。他必须没事,他就是得没事。因为他要是真有事,你就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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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8年那场屠杀行动后,罗伊·马斯坦将军的梦境中一度充斥着无数没有面孔的伊修瓦尔人无声的惨叫。但随着时间流逝,那些梦为关于马斯·修斯的梦所取代。梦中的修斯有时是来告诉他,自己会永远支持他向上爬的,有时是来问他,他为什么没有救自己,还有自己这下要怎么照顾美丽的格蕾西亚和宝贝艾莉西亚?有时候他甚至表示,他不怪罗伊辜负他和他的家人。

 

再后来,他的眼睛失去光明之后,他又梦到自己当时的副官,梦到她失去生命的苍白躯体倒在血泊里,梦到她的双眸失去了最后一丝她所独有的光芒,梦到她没有血色的嘴唇竭力要说话却没能发出声音……当然,梦到这些景象毫无道理,因为他所梦到的对象其实平安无事——尽管伤了些元气。她就在他对面的床上。他能听见她的声响,闻到她的味道,感觉到她的存在,为什么他的梦会跟他醒时所知的信息构成的图景不一致呢?

 

后来他恢复了视力,自失明之日起第一次看见了她——有点模糊,有点扭曲变形,但毫无疑问是她——那一刻他意识到,他得看见她,真正看见她,才能真的相信她没事,才能相信他所有其他感官没有骗他,相信她真的活得好好的,就在他身边。他还意识到,他再也不想睁开眼睛看不到她了。

 

她的感觉肯定也一样,因为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种种微妙的亲昵举动就成了家常便饭:他在桌子底下抓着她的手,假装帮她穿大衣揽一下她的腰,喝咖啡时相顾微微一笑。迁到东部不仅大大方便了伊修瓦尔重建项目的推进,还有力地促进了他们之间关系的萌芽。这么多年来头一次,他们终于能全心全意享受彼此的陪伴,而不用提心吊胆避人耳目,防着那些想利用他们的关系对付他们的人。

 

罗伊升任中将的那天,对他来说是好事成双。他自己在成为总统的阶梯上迈进了一大步,霍克艾则调离他麾下,转至大总统的东方支部,但还是有足够的自由继续待在焰之炼金术师的办公室里,继续为马斯坦小组做她一直以来做的事,只不过不算他的直属部下了。某个周一一早,小组成员们大为震惊——他们走进办公室,刚好看到霍克艾在中将脸上飞快地一吻向他告别,等到午饭时再见。

 

他们并没有真正公开过。霍克艾太克制了,不会做那种事,他自己则始终有点神经过敏,虽然如果有人直接问他,他也不会否认。总之,所有熟悉他们的人都知道,两人业余时间从不分开。布雷达常开玩笑说,为了节省开支,他们应该同居——当然,是节省军部的开支,给两个一直一起过夜的人提供两处住房的确太过分了。

 

那段时光真是美好。白天辛勤工作,夜间享受报偿。伊修瓦尔重建计划进行得再顺利没有了,因为大总统将其列入了首要事项。而且她那时爱他。她没怎么说出来过,可能是担心一说出来反而失去了真意,可他完全不在乎这个。因为她对他的爱一如既往地渗透了点点滴滴,从他们小时候一起在小镇边缘她父亲的宅子里生活时起就一直是这样。他们的爱情饱经风雨,历久弥坚。当他在温暖的夏夜抱着她,尽情沉浸在她的发香和缩在他怀里的触感中时,他会觉得自己就算不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也差不离了。

 

而现在,马斯坦中将躺在安乐椅里——离他该睡的床仅二尺之远,靴子胡乱扔在一边,正装衬衫的扣子只解了一半。他此刻梦见的,正是那些甜蜜的夜晚。正是因为那些他决定忘掉,不让自己在大白天想起的禁忌的念想,将军才睡得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好付出代价,换来将要做的美梦。

 

可今晚,就在那些夏夜的气息在酒精的帮助下刚要充塞他迷糊的意识时,一阵尖锐的铃声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回了现实。他睡意朦胧的头脑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个声音是起居室里的电话发出的。

 

起初,罗伊直接无视了锲而不舍的电话机,想闭紧双眼,不去听那刺耳的铃声,好再次进入梦乡。可这个这么晚打电话来的人完全无意放弃。将军小声咒骂着向起居室走去,对着话筒不耐烦地说,“谁呀?”

 

“报告长官,我是菲力上尉!我明白现在很晚了,可是……有紧急情况。”

 

罗伊可能已经记不清自己上次跟菲力说话是什么时候了,可他头脑还没糊涂到不明白这一点的地步:上尉在这个时间有急事找他,只会是为她的事。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他对着话筒吼道,一想到她有个三长两短,他就痛苦得揪心,说话间他尽力不让对方听出来。菲力一定是明白了罗伊的心思,因为他接下来说的话让罗伊松了口气。

 

“不是那样的,长官,她没事……只是,嗯,您能先坐下吗,将军?您听了可能会有些震惊……”

 

“你就直说吧,”罗伊粗声粗气地催着,但还是坐了下来。

 

“嗯……长官,很抱歉我得像这样告诉您,可是……您有个儿子。他可能活不长了……”

 

【授权翻译】【钢炼|佐莎】痛彻心扉(1)

作者:SammyQui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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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雨




你把手伸向龙头,才想起像平时那样扭转、按压也没用。这次水不会从龙头流出来的,修水管的事你想了已经有两星期了,现在恐怕连漏水的管道都对你放弃希望了。你闭上眼,尽力不去想在厨房水池停水的这段时间,这座小屋小小的地下室成了什么样。就好像只要你不去想,地下室里那场微型水灾就不存在了,地下室就会自行变整洁,扔在那儿的那张坏了的咖啡桌也会自行修好了一样。

 

你就是知道——作为母亲,你早就不得不形成了敏锐的直觉——今天又会是个那样的日子。在这种日子里,什么事都不顺,谁都不会帮你半点忙。在这种日子里,你上班时会心情不好,会对着行政人员发火,平时这种程度的由头你一般会睁只眼闭只眼的。没错,今天就是那样的日子。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早在那个周三早晨,你睁开眼,看见马斯走进厨房,身上还穿着印有扳手图案的睡衣(那是他温莉阿姨的礼物),细软的黑发杂乱地支棱着,没拿书也没拿书包时,你就知道了。

 

没错,今天就是这种日子。

 

“马斯,你怎么没穿上学的衣服?”你一边疲惫地问,一边脱下橡胶手套,反正这下没法洗碗了。

 

“可是妈妈,我穿好衣服了呀,”七岁的马斯回答道,他的眼神那样真诚,简直谁都能骗倒,除了她,“我就穿这个呀。”

 

你再次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一大早头一件事就冲着马斯嚷嚷也无济于事。真这样的话,你只会因为让他难过而更加烦躁。你们俩从来都是这样,从他还是婴儿时起就是。为了他好,你会对他严加管教,然后再躲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哭。某种意义上,不管他干什么,你们俩临了都会难过。

 

“马斯,别让我跟你吵,换衣服去。”你没有多说,走到他的饭盒边确认了一下,他的三明治、水果和糖果都在牛奶旁边摆得好好的。

 

“可我说了,妈妈,我就穿这个了,”他又强调了一遍,“我就是要像这样走。”

 

你深吸了几口气,准备瞪他一眼,这种眼神对他跟过去对他父亲一样有效,这时门铃响了。你还没来得及想谁这么没礼貌在早晨七点上门,马斯就跳下椅子,做起了教过他不要做的事。

 

“马斯·霍克艾,你还要我说多少遍,别开——”刺眼的强光突然把整个门厅照得透亮,你的话刚一出口便戛然而止。你迎着光眯眼看去,勉强看出有个穿着蓝衣的男人,一看到那种蓝色,你的心就会痛苦地揪紧。

 

“马斯……”

 

“没事的,妈妈。”小男孩站在门口对你笑着。那个微笑在你第一次把他抱到怀里时就俘获了你的心。一直到马斯出生之前,你都对自己所做的决定心中无数,可那个微笑一下子让一切都值了,而且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都会觉得值。

 

你的孩子此刻就是带着那个微笑看着你说,“真的,妈妈,我要走了。我准备好了,你看。”

 

才没有这回事。你的儿子,这个小男孩,他还需要你给他放好衣服,给他准备一日三餐,帮他收拾书和玩具,免得他夜里上厕所被绊倒,怎么可能准备好要丢下你走了呢?不,他哪都不能去,尤其不能跟一个穿着蓝衣服,眼镜反光强到你看不清他熟悉的脸的人走。

 

让你惊恐的是,就算在他牵住这个陌生人的手时,马斯还是在冲你微笑。“我爱你,妈妈,”只有还不知道为此难为情的七岁孩子,才会像他这样直说出来,“别难过,好吗?”

 

就这样,强光吞噬了马斯小小的身躯,他原先待的地方空空如也,你清楚这空洞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填上了。

 

“马斯!”你喊道,你想把他弄回来,想让那空洞被他的名字、他的人填满。“马斯!”这次你哽咽流泪了,可还是没用。

 

“马斯……,”你无力地低语着,跪倒在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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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莎,莉莎,醒醒。”

 

约翰·哈勃克在一片漆黑的病房里小声唤着,推搡着莉莎·霍克艾。进门时,他本指望看到她坐在病房一角的椅子上,结果却发现莉莎姿势别扭地跪在马斯床边,头靠在床上睡着了。约翰可不想像她那样,因为像这样睡觉而浑身疼痛。真要说起来,她这些天的处境约翰哪点都不想摊上。

 

金发女子缓缓地睁开了眼,他又一次不得不注意到那对发红的眼睛里饱含的泪水。如果光线好的话,母子俩的眼睛都会隐隐地闪着金色光芒,可最近她的眼睛看上去只剩下疲敝了。

 

至于马斯的……约翰已经好多天没见过他睁眼了。

 

他扶着莉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她送到那张一点都不舒服的硬邦邦的椅子上,她守在那里已经两星期了。真的,这些天来她唯一离开病房,离开马斯身边的时候,就是回家去给他拿书、拿玩具、拿小摆设的时候,她觉得这些东西能引得躺在白床单上的这个孩子睁开眼睛,回到她身边,回到他们身边。

 

“莉莎……你该回家睡会觉了,”约翰缓缓地说,就好像这样他就有办法说服面前的女人,让她找张像样的床连着睡上六小时一样。“总不能好不容易马斯醒了,却刚好赶上你病了吧。”

 

她对他的提议不以为然。就连此时,她的眼睛都在他脸上审视着,想看他是否是认真的。他已经习惯她这种眼神了。每次医生告诉她马斯的最新情况时,她也是这么看着他们的脸的。看到最好的朋友成了这样,约翰就感到揪心:她在别人脸上探寻着,想要确认儿子随时会醒过来,再像过去大家认识的那个他那样捣蛋。毕竟“马斯·霍克艾”跟“安安静静”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总觉得怪怪的。

 

约翰站起身,走到床上打着几瓶点滴的小男孩和他的脑电监护仪旁边。“嘿,伙计,”他对像尊雕像一样毫无反应的孩子说,“乔治和基斯今天打篮球的时候想你了。珍妮弗说你要是不回来跟她一起画,她就不给她的新书涂色。”

 

马斯依旧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听见了。约翰还是说了下去,“贝卡阿姨说她爱你,还说她会给你做你最喜欢的芝士蛋糕。可你得先好起来才能吃啊,对吧?”

 

他把孩子软软的黑发向后顺了顺,悄声说,“早点醒过来,”就把注意力转到莉莎身上。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儿子的脸。马斯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会看着像个小天使,约翰很清楚,莉莎现在想要的可不是什么小天使。她想要的是儿子坐起来,满床蹦跶,一件一件地指着病房里的仪器没完没了地问问题,问它们是怎么运作的,再为了弄清楚而搞坏几台。

 

他鼓起勇气来——这勇气他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留着的,他说,“也许我们差不多该——”

 

“你说的没错,”她冷不防打断了他,“我是该把他的《欢乐朋友》唱片拿来了。他喜欢听。”她的声音不大,可其中的挑衅意味清晰可感。

 

约翰挫败地耸耸肩,“是啊,你去的时候我来照看他。”他没精打采地在她原先坐的椅子上坐下了。

 

“谢谢。”她说。这次她垂着眼。约翰忍不住想,她是愧疚得无法跟他对视。他自己的健康状况也不比她好。

 

看着她离开,他想,今晚还是那样。他还是无法说出来,说出他们都得面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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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伊·马斯坦将军重重地带上了窄小的联排住房的门,连靴子都懒得脱就走进了起居室,一路带进了好些尘土——每一粒都是他从亚美斯特里斯-古雷达边境线带回来的纪念,接下来的几周里,他得让所勘察的那个地方被烈焰吞噬。将古雷达边境化为焦土,等两国签订了新的协议,缔结了同盟,再让当地人在那里耕种,老实说,可能不算最糟糕的过法了,不过将军已经不在乎了。现在,工作就只是工作,没别的了。一旦升任将官,就不必再为日后晋升操心了,至于当总统……他生命中已经失去的东西比那重要多了。

 

他走到小小的冰箱前,拿出一杯冷水,又改了主意,换成了低度葡萄酒。他早些时候已经在一团乱的办公室里草草对付了晚饭,所以他睡前只要喝点小酒静一静就行了——也许再冲个澡。将军一手拿着杯白葡萄酒,在他通常待的地方——那张几乎没睡过的床边那把舒服的安乐椅上坐下了。住到这儿以来,他每每就在想着要不要从椅子上起来,到两步之外的床上去的当儿睡着了。结果,第二天早上他去上班时总得强打精神,还腰酸背痛,本来他总得再过二十年才会像这样痛。

 

他打定主意,这次他要起来,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好好睡觉。他又抿了一口酒,看着床上簇新的冷白色铺盖。现在再想想,弄乱它多可惜,过后他还得再把它恢复成这样。

 

他又呷了一口,开始觉得昏昏沉沉了。嗯,再过几分钟他就起来……几分钟……

 

【授权翻译】【钢炼|佐莎】新官上任糗事多(6)(完结)

6. 原来这就是爱

莉莎醒了,她感觉到罗伊收紧了搂着她腰的手臂,弄得她有点不舒服。她睁开眼,好容易看到了墙上的钟,夜灯昏暗的光线只能勉强照到钟面。她看不清数字,但从指针的角度来看,她推断已经半夜一点了。

病房安静得有些诡异。唯一打破这沉寂的,是走廊里夜班护士偶尔推着车走过的声音。一时间,她觉得自己不是置身医院,而是在太平间。近旁的插座发出的凄凉的橘黄色微光跟殡仪馆的灯一式一样。

就在她的心思越来越颓丧时,罗伊哼哼了一声,一下子把她拉回了现实。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好看着他的脸。他皱着眉,两边眉毛中间净是褶皱。他像在忍痛一样咬着嘴唇,额头也出了一层薄汗。

她把手放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脸上抚摸起来,沿着他的眼罩移下他的脸颊。她越像这样抚弄,他的脸就越放松。

“没事,罗伊。你只是在做梦。”她轻轻说。她的声音还是又尖又细,听上去很傻。她瑟缩了一下,疑心这个声音不会给罗伊带来抚慰。

“不要……不要……别这样,”他说,然后又呜咽道,“莉莎,别这样。快跑。”

莉莎凑近他,吻了吻他的脸颊。“不怕,我在这呢。什么都伤不了我。我就在这……在你怀里。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他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她被勒得紧紧贴着他。“没错,我会保护好我妻子的。”他喃喃地说。

莉莎必须极力控制自己,才能不跳起来把他叫醒。妻子?他真的把她当作自己将来的妻子看待?他是说起过跟她生孩子什么的,可她还以为那只是随便说说的。她还以为他再也不会提起这话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她就叹了口气,责怪起自己来。他不可能选她这么个人共度一生的。大总统结婚生子可是大事,他得找个出席聚会之类的活动比她合适得多的人才行。她要是觉得他的感情会持久就太傻了。

“我爱你。”他咕哝一声,把她抱得更紧了。他的身体放松下来。她等了几分钟,看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幸好,再也没有什么声音了。她笑了,又吻了吻他的脸颊,就闭上眼,贴紧了他。

“我也爱你,长官。”她悄悄说完,很快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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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莎感觉有谁在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她动了动。她抱住了一个暖暖的东西,暂时不准备醒。她太舒服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她不是在保护别人,而是在被人保护。

一个熟悉而好听的笑声响起了,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罗伊正把她抱在胸前,床板的角度也被调高了一点,什么时候调的她完全不知道。她搂着他,就像小孩子搂着毛绒玩具睡觉一样。她抬头看看他,看到了他迷人的挑逗的笑容。

她脸红了,坐起身来,别过脸不去看他。“早……早上好,长官。”

他伸手把她的脸扳回来对着他,嘴角仍挂着笑容。“你不管睡着还是醒着都那么美。”她的脸更红了。“而且你脸红起来真可爱。”这种恭维话听起来怪怪的,可她还挺受用的。“早上好。”他总算也对她问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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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这章因为过于齁甜,译者翻到一半实在翻不下去了,想看的读者请点这里看原文。

这篇文还是03时期的旧文(原文链接里显示的时间是2010年,但这是作者重发的),所以对比漫画和09有些OOC,毕竟03播放的时候原著角色性格还没有充分体现出来,OOC也不能算作者的锅。话说回来,03时期开始饭rr的绝对是真爱。

【授权翻译】【钢炼|佐莎】新官上任糗事多(5)

5. 害怕(生孩子)的请举手

 

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时,罗伊退到墙边,手掌紧贴着浅棕色的墙面。他的目光落到那个女人身上,她躺在一张什么床上,双脚架在两个金属的——他也不确定这东西的术语名称叫什么,要他说,那是两个镫子。护士们全部围在她身边,医生守在她两腿之间,全都在等着贵客降临。

 

“您丈夫来了。”一个护士一边说着,一边帮她坐起来,好让她使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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